殘破的人（2 / 2）
然後爸爸會為我殘忍惡毒本性更為失望痛恨，終將會像我毀滅格洛莉婭一樣痛苦不堪的堅持毀滅我。
他帶著所有的痛苦和回憶回到燒毀的小鎮，像是永遠的亡靈一般徘徊在廢墟中孤苦一生，無數旅者聽聞了傳言，便像是蝗蟲一般的男人撲向媽媽一樣撲向他，爸爸便會隨意的和旅人提及這個妹妹殺了媽媽，姐姐殺了妹妹，爸爸又殺了姐姐的悲劇。
於是故事便變成了真正的故事，我們一家四口又將會重新團聚，自此幸福的上達到了真正的永恆。
也許結尾還會照例附上幾段無聊的箴言真句，而我對此唯一的期望便是希望那些描繪我的圖畫能是個麵容更加美麗禍人黑發藍眼女人，當然，格洛莉婭依舊是整本書中最美麗最天真爛漫的少女。
我覺得驚悚又覺得興奮，每每回味便不自覺頭皮發麻，好幾次都差點揪斷格洛莉亞金絲般的長發。我不受控製的一遍又一遍在腦海勾畫每一個轉折，每一個細節，仔細雕琢每一句話，每一個分支。
然後無論多少次的最後。
我都將不得不帶著自毀般的狂熱把頭摔爛在故事的枷鎖上，回到更加戲劇性，讓人同時欣喜若狂又痛苦絕望的現實中來——為格洛莉婭一刻不停驚心動魄的美麗，我將再沒辦法肆意痛恨折磨她。
最後三天，我才把偷偷藏起來的兩罐啤酒拿出來，活著涼水和爸爸時不時施舍的點食物殘渣，一點點餵進格洛莉婭貪婪的小肚皮。
她不再試圖亂跑，也不再撒嬌尖叫，她越來越瘦，除了睡覺，目光自始至終都直勾勾的盯著我的口袋，期間我又餓了她一頓，她就不再趁我睡覺偷偷爬起來翻找吃食，隻是在我進食時移向我的目光，和表情一樣變得愈加茫然的痛恨，最後我就隻能趁她睡著了才偷偷吃一點。
在這期間爸爸掃視來的目光一直讓我有些尷尬，不過他再次大方的容忍了我的任性，既沒訓斥我也沒讓我在他和格洛莉婭之間做出選擇。
我既害怕爸爸會舍棄格洛莉婭，又害怕格洛莉婭像是咒殺媽媽一樣咒殺爸爸，我害怕兩人會讓我在他們之間做出選擇，便又期待他們會僅剩一個，那樣我就可以繼續冷眼旁觀，再不用進退兩難，我無法容忍自己或者外人對我花費多年觀察贊嘆，又僅剩兩個的他們做出過於殘忍的事，就又害怕又期待他們會兩敗俱傷，終究留下一個或者同歸於盡。
要是爸爸突然對我說，
「辛迪，殺了格洛莉婭。」
或者格洛莉婭突然對我說，
「辛迪！我要你幫我把爸爸做成玩偶！」
我一定會尷尬羞愧，寧願自己先一步去死。
不過讓我稍微鬆一口氣的是，沒有媽媽在無論如何我們三人都無法繼續假裝過幸福平淡日子，說不定也正是有這一部分原因，爸爸才會下定決心把我們三個一塊賣回他的故鄉。
在飛艇上我不停打探我們的目的地，爸爸一直沒肯用「家」一類過於柔軟的字詞形容，他敷衍成了「自己來的地方」，在這之前，他還從未提起過自己還能有個來的地方，媽媽和我一直猜想他就是個天生的流浪漢。
媽媽是在扔垃圾的時撿到他的。
身無分文，遍布傷痕，骯髒惡臭，像是個誤入人類社會的醜陋幻獸。
正常人應該像是驅趕惡犬一樣驅趕他。
但媽媽是住院醫師，所以第一眼就看穿了他那血痕累累傷疤下的殘破不堪。
媽媽像是撿流浪毛絨絨一樣把他撿回家，也正是因此，她沒像是那些遇到爸爸的正常人一樣被殘忍的一點點撕咬成碎片。
她教他沒有奇怪口音的通用語，教他用腦子和正常力氣使用家用電器，教他寫字，教他一日兩次洗漱，三次進食（至今仍沒教會他細嚼慢咽，粥要放涼了才能進口，不要老偷吃冰箱裡的生食），教他怎麼一步步申請好戶口和身份證明，教他怎麼裝出普通人的態度和一群普通人交流，最後教了他怎麼成為一個外表正常點的男人。
說不定當年他們之間接連幾次都差點讓媽媽死在床上，我才能在後來的日子裡見識到他各種黏糊糊的小心翼翼。
爸爸在媽媽麵前永遠是那隻拚命展示溫順美麗外表，隱藏戰戰兢兢所有骯髒的可憐小狗。
幸好媽媽不僅勉強愛著我，還給了我和她一模一樣的海藍色眼睛，也幸好她對著繈褓中的我撫著爸爸垂順的頭，說：
「看啊，辛迪有你的黑色頭發和我的藍色眼眸，她將是我們感情永恆的延續，不用擔心，我們一定會幸福的。」
不然老是戳在一邊，像是個怪人一樣偷窺他們的我一定會像是格倫叔叔一樣，被爸爸忍無可忍的丟進地下室一點一點又一點，拿來慢慢泄憤。
畢竟他隱藏的是就像是他過去的故鄉一樣的骯髒不堪。
即使有著「流星街」這麼美麗的名字，但當我站在飛艇艙口，在更加令人反嘔，悶臭的古怪氣味中接連打了十九個噴嚏，我就不由自主的開始討厭上了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