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 語(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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僥幸萬分的竟然是晴朗的正午的離別。

「一切都安適了,上岸回去吧,快要到開行的時刻了。」似乎很勇敢地說了出來,其實呢,處此境地,就不得不說這樣的話。但也是全不出於本心。梨與香蕉已經買來給我了,話是沒有什麼可說了,夫役的擾攘,小艙的鬱蒸,又不是什麼足以賞心的,默默地擠在一起,徒然把無形的淒心的網織得更密罷了,何如早點兒就別了呢?

不可自解的是卻要送到船欄邊,而且不止於此,還要走下扶梯送到岸上。自己不是快要起程的旅客麼?竟然充起主人來。主人送了客,回頭踱進自己的屋子,看見自己的人。可是現在——現在的回頭呢?

並不是懦怯,自然而然看著別的地方,答應「快寫信來」那些囑咐。於是被送的轉身舉步了,也不覺得什麼,隻仿佛心裡突然一空似的(老實說,摹寫不出了)。隨後想起應該上船,便跨上扶梯;同時用十個指頭梳滿頭散亂的頭發。

倚著船欄,看岸上的人去得不遠,而且正回身向這裡招手。自己的右手不待命令,也就飛揚跋扈地舞動於頭頂之上。忽地覺得這剎那間這個境界很美,頗堪體會。待再望岸上人,卻已沒有蹤跡,大概拐了彎趕電車去了。

沒有經驗的想象往往是外行的,待到證實,不免自己好笑。起初以為一出吳淞口便是蒼茫無際的海天,山頭似的波浪打到船上來,散為裂帛與拋珠,所以隻是靠著船欄等著。誰知出了口還是似盡又來的沙灘,還是一抹連綿的青山,水依然這麼平,船依然這麼穩。若說眼界,未必開闊了多少,卻覺空虛了好些,若說趣味,也不過與乘內河小汽輪一樣。於是失望地回到艙裡,爬上上層自己的鋪位,隻好看書消遣。下層那位先生早已有時而猝發的鼾聲了。

實在沒有看多少頁書,不知怎麼也蒙矓起來了。隻有用這蒙矓二字最確切,因為並不是睡著,汽機的聲音和船身的微盪,我都能夠覺知,但僅僅是覺知,再沒有一點思想一毫情緒。這蒙矓仿佛劇烈的醉,過了今夜,又是明朝,隻是不醒,除了必要坐起來幾回,如吃些餅乾牛肉香蕉之類,也就任其自然——連續地蒙矓著。

這不是搖籃裡的生活麼?嬰兒時的經驗固然無從回憶,但是這樣隻有覺知而沒有思想沒有情緒,該有點兒相像吧。自然,所謂離思也暫時給假了。

向來不曾親近江山的,到此卻覺得趣味豐富極了。書室的窗外,隻隔一片草場,閒閒地流著閩江。彼岸的山綿延重疊,有時露出青翠的新妝,有時披上輕薄的霧帔,有時不知從什麼地方來了好些雲,卻與山通起家來,於是更見得那些山鬱鬱然有奇觀了。窗外這草場差不多是幾十頭羊與十條牛的領土。看守羊群的人似乎不主張放任主義的,他的部民才吃了一頓,立即用竹竿驅策著,叫它們回去。時時聽得仿佛有幾個人在那裡割草的聲音,便想到這十頭牛特別自由,還是在場中遊散。天天喝的就是它們的奶,又白又濃又香,真是無上的恩惠。

臥室的窗對著山麓,望去有裸露的黑石,有矮矮的鬆林,有泉水沖過的澗道。間或有一兩個人在山頂上樵采,形體藐小極了,看他們在那裡運動著,便約略聽得微茫的乾草瑟瑟的聲響。這仿佛是古代的幽人的境界,在什麼詩篇什麼畫幅裡邊遇見過的。暫時充當古代的幽人,當然有些新鮮的滋味。

月亮還在山的那邊,仰望山穀,蒼蒼的,暗暗的,更見得深鬱。一陣風起,總是銳利的一聲呼嘯一般,接著便是一派鬆濤。忽然憶起童年的情景來:那一回與同學們遠足天平山,就在高義園借宿,稻草襯著褥子,橫橫豎豎地躺在地上。半夜裡醒來了,一點兒光都沒有,隻聽得洪流奔放似的聲音,這聲音差不多把一切包裹起來了;身體頗覺寒冷,因而把被頭裹得更緊些。從此再也不想睡,直到天明,隻是細辨那喧而彌靜靜而彌旨的滋味。三十年來,所謂山居就隻有這麼一回。而現在又聽到這聲音了,雖然沒有那夜那麼宏大,但是往後的風信正多,且將常常更甚地聽到呢。隻不知童年的那種欣賞的心情能夠永永持續否……

這裡有秋蟲,有很多的秋蟲,沒有秋蟲的地方究竟是該詛咒的例外。躺在床上聽聽,真是奇妙的合奏,有時很繁碎,有時很凝集,而總覺得恰合剛好,足以娛耳。中間有一種不知名的蟲,它們的聲音響亮而曼長,像是弦樂,而且引起人家一種想象,仿佛見到一位樂人在那裡徐按慢抽地演奏。

鬆聲與蟲聲漸漸地輕微又輕微,終於消失了……

倉前山差不多一座花園,一條路,一叢花,一所房屋,一個車夫,都有詩意。尤其可愛的是晚陽淡淡的時候,禮拜堂裡送出一聲鍾響,綠蔭下走過幾個張著花紙傘的女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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