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4 般若篇（1 / 2）
她來到老村長家，敲了敲門。
沒有人來開門, 她等了會兒，便推開門自己進去。
看來, 他們讓老人承擔了多數。
……隻有這個村莊, 交易一直在進行。
老村長家外麵是由石頭圍起來的院子，她進門就看到裡麵敞開的屋門。院子裡有一棵老樹，因為時節葉子都已經發黃了，地麵上卻沒有多少落葉。
春姬收回目光, 繼續沿著小道向前走。
這是幾年前，她遇到般若的那個村莊。這一次她是自己來的, 沒有帶上他。
這個村子比起幾年前，人口幾乎是斷崖式下跌。但村莊很整潔乾淨，看起來有精心修整。
……春姬知道，這個村莊幾乎所有人都被般若抽取過情緒。
因為她要見一個人, 而這件事不能讓他知道。
走進村莊後, 她在路上遇到了幾個村民, 基本上都是小的攙著老的走路，老的皆是一副木木呆呆的樣子。他們看到生人都遠遠地躲開。春姬在他們走過去後, 才會回頭, 以一種緘默的眼神打量他們。
正是農忙季節, 小道邊堆了不少草垛，她經過時會忍不住撫扌莫那金黃色的稻草。田野中乾活的人不多，但比她想象的要多。她仔細觀察他們臉上的神情，沒有看到豐收的喜悅, 也沒有看到勞動的疲憊……
情緒是一點一點抽取的。初時，這不會對他們造成太大影響。但等量積攢到一定程度, 他們就會逐漸喪失人類情感，淪為行屍走肉。
於是老人露出一個放心的笑，「謝謝您……」
春姬依然以那種緘默的眼神看著他：「為什麼……要謝我。我沒有為你們做過什麼。」
她走到屋子裡去，看到了躺在床上，接近油盡燈枯的老人。
老村長瘦如枯柴，露在空氣中的皮膚黝黑發黃，呼吸微弱到幾乎消失。他於混沌中隱約聽到了腳步聲，便知道客人來了，出於最後一絲體麵，他費力睜開了眼睛。
他一直是個很講究的人，尤其是麵對重要的客人的時候。
春姬從袖中拿出一根折柳，用柳葉輕輕撫上他蒼老的臉。
老人渾濁沒有焦點的眼睛恢復了光亮，他終於看到了自己拚著最後一口氣，等了很久的客人。他說：「巫女大人，這恐怕……是我最後一次見您了。般若大人……還好嗎？」
春姬：「……他很好。」
老人卻搖頭，「您已經做得夠多了……要怪，就怪我吧……這是我們自己的選擇。」
她將手收到寬大的袖子裡緊緊交握，任誰也不會發現她顫抖的雙手。
「……這些年，我一直與般若在一起。我了解他，如果你停止交易，他不會不同意的，我們可以一起幫助你們……但為什麼？」她的緘默最終還是裂開了一道縫。
她的眼眸是無邊的紫藤海，裡麵湧動著悲傷的浪潮，她問：「這麼做，值得嗎？」
老人將目光移開。
他直直地看向天花板，那裡在不久前被一隻鳥妖啄開一個洞，但還好，村裡的年輕人幫他補好了洞。
他問：「巫女大人，您知道在恐懼中，等待黎明的滋味嗎？」
「……」
「您當然不知道，因為您是最強大的巫女，妖怪都不是您的對手。」他偏過頭看她，「可您隻有一個，放眼整個國家……也隻有一個您這樣強大的人。」
「還有很多是普通的陰陽師、除妖師……他們有的，甚至自己都生活在對妖怪的恐懼中。還有更多……是我們這樣的普通人。」
「我們的交易，或許在您看來不可理解吧……不過，謝謝您，沒有阻止我們。」
春姬：「……」
「巫女大人……請不要露出這樣的表情。這是我們共同的決定。您有必須遵守的信念和必須守護的東西……但對於我們來說，沒有什麼比好好活下去更重要。」
「高貴的、高天原的神明實在太遠了……即使把血淚哭盡了，祂也聽不到我們的呼喚。」
「但是般若大人會，他讓我們活了下來。我們比地上的泥巴還低賤的生命，終於獲得了活下去的權利。他實現我們的願望，那麼他就是……我們的神明。」
「我們感謝他……他讓我們在這地獄一樣的人間，獲得了足夠喘息的庇護之處。即使這需要代價，但比起被妖怪屠殺乾淨……總有人能活下來。這種交換，比起被誰單方麵的垂憐，更讓我們安心。」
人到臨了的時候，什麼話都敢說。這些話他憋了一輩子，從不和別人談論。
他年輕時怨恨過妖，怨恨過神明，但最怨恨的，是那些明明擁有力量，卻不來救他們的人。這沒道理，這些苦難又不是他們造成的……但他沒辦法不恨。
後來年紀大了，歲月蹉跎了他的思想，他意識到再強大的凡人也終究是凡人，凡人當不了救苦救難的神明。
於是他把自己的恨意當作商品交換了出去。可曾經跪地乞憐的日子，已經讓那份恨刻進了骨髓中，直到臨死這種時候，他都不肯放下。
隻是到底到了這時候，再多恨，也該放下了。
他一生都在恐懼和憂慮中度過，但偶爾閒暇時，他也會去幻想一個沒有苦難的未來。他知道自己是異想天開，因為怕被嘲笑，他也沒有和人提過。
可他相信，溫柔的春姬一定不會嘲笑他。
老人笑著說：「巫女大人，你相信嗎？這世道不會永遠亂下去。人與妖爭來爭去的也不過就那些……所有的苦難，都會結束的。」
「我們這些老家夥不行，還有下一輩，還有下一輩的下一輩……總有一日，那些小家夥們，可以看到那一天……」
說到這裡時，老人的目光越過了她，看向遠方。那渾濁的眼睛發出微亮的光，似乎那樣一個未來已如一副畫卷在他眼前鋪展開。
春姬無話可說。
她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
她的一生都在尋求和平的方法……可越是尋找，越是絕望。
老人的一生已是一盤下完的棋，她應該尊重他，尊重他的一生，也尊重他的死亡。他一生都在為了村子操勞，現在他就快死了，她應該讓他安息。
……可是不行，他還不能安息……
她說：「你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你……還有什麼願望嗎？我會幫你實現的。」
老人的目光收了回來。他沒有意外，隻是溫和地笑著，目光裡透著慈祥和了然。
春姬一瞬間感到無地自容，她從未有一刻覺得自己如此卑劣。
老人說：「您想讓我做什麼？我承您和般若大人的恩情，隻要您不嫌棄……拚了我這把老骨頭也……」
「不！」春姬出聲阻止，她知道老人後麵一定會賭咒發誓。她已經泯滅良心做這種事，不能讓老人再承擔必然應驗的詛咒。
她握住老人的手，卻低頭不敢看他，「是我想請求你。老人家，我想求您……完成我做不到的事。」
「請您代替我……一直陪伴在般若身邊。一直一直，直到歲月盡頭。」
*
——春姬，你以後就是巫女了。以後家裡的事……你都不用管了，好好去侍奉神明吧。
——巫女大人，這世上真的有神明嗎？那為什麼他不救我的孩子？……我唯一的孩子……
——春姬大人，您是高貴的巫女！是神之子！保護神官和王族才是您的重要任務，不要再去那些骯髒的賤民的居所了，這隻會汙染您的名聲！
——巫女大人，您真好，一點也不像那些貴族大人們瞧不起人……如果我也能像您一樣強大就好了。
——春姬！你怎麼可以和妖怪混在一起！那些骯髒、下作、醜陋的妖怪，對人類做了那麼多壞事，你應該殺光它們！你……你還配當巫女嗎？！
——春姬春姬，你看我種的花！哼，我可是花妖，我很厲害的！現在當然看不到什麼，不過到了春天，它們就會開放了……它們會代替我陪伴你。還有這株紫藤，以後我不在了，你要像對待我一樣好好對它哦。
——春姬，你又在看中原的書啊？沒用的沒用的，誰都救不了這世道。中原的藥，治不了大海這邊的病……這個國家的根子，已經爛透了……
——巫女大人，為什麼人和妖總是為了那些莫名其妙的東西爭鬥不休呢？你屠殺我同族，我屠殺你同族……這種事情……到底有什麼意義？
春姬靠坐在紫藤樹下，垂眸看著手中的鬼麵。這是她用老村長的靈魂……親手製作的鬼麵。
等過幾天，她會找個時機，把它送給般若。
老村長是她親自挑選的……最佳人選。
曾經的振袖之靈以仇恨與般若締結契約，後來仇恨消失了，她就離開了。但老人是因感激般若而締結的契約，無論發生什麼，他都會忠誠地陪在般若身邊。
……即使無法代替她……也不至於讓他太孤單。
把人的靈魂製作成鬼麵，不是一個侍奉神明的巫女該有的行為。
這是禁術。
她不該這麼做。
是的，她知道。
可她還是這麼做了。
現實永遠無法像理想那樣美好。現實有太多無奈和悲哀，總有需要自己為之讓步的存在。